意外之下你爱谁.

风茕子 2021-09-10 07:02:55




1,

小悠是个非常好看的小姑娘。走到哪儿都像一团热气,额头总是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汗。皮肤白皙,生气的时候鼻子皱起来,像个小洋葱头。


老陆特别喜欢她。小小的女孩,让他有开垦的乐趣。


两年前他假装单身接近她,搞定她。一年前被她发现其实根本没离婚。就开始骗。“哎呀我早晚都是要离的,你给我一点时间”;“巴宝莉的包要不要哦”,“乖别闹了,让我腾出精力好好赚钱,我赚的钱将来不都是你的么”……


小悠发现上当之后也没傻等着,有时候她会偷偷摸摸去相亲。老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看她过分了,会心痛。他沉浸并享受这种心痛,一个45岁的男人,还能有这种感觉是珍贵的。这时候再拿点贵重物品把她哄回来,哄两天那厮复又上演“你不能给我结果为什么还拖着我”的戏码,再即将分手,再哄……


反反复复,老陆一面跟朋友抱怨焦头烂额,一面对它隐秘的快乐敝帚自珍。


夏初,带小悠到西藏去玩。老陆忽然患了急性肠胃炎,车没停稳,吐了小悠一身。呕吐物里还有没消化的食物,异常尴尬。他以为以小悠马上发飙,没想到她心疼地蹲下来先帮他擦拭。


那一瞬间老陆真动了离婚的念头。


她对他是有真感情的。他对她也是。真真假假两年之中,那些真挚的片段终于连结起来,点亮了他错综复杂的脑回路。


从西藏回来,老陆准备和妻子邓琳谈谈。


他到家得很早,准备洗个热水澡,神清气爽地谈。一推开卫生间的门,忽然看到她坐在马桶上,一脸痛苦。老陆嫌恶地问:“今天没上班?”


“我不舒服,提前回来了。”邓琳有气无力的。


过了半个小时,邓琳才从卫生间出来,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。


“咋了?”老陆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。


“不知道,最近都不舒服。”


老陆听她语气不对,回了一下身。邓琳塌陷的胸脯用尽力气起伏着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
老陆伸手去摸了一下她的额头,冰凉。


迟疑了几秒种,问她:“去医院看看吧?”


邓琳无力地点了一下头,艰难坐起身。



2,

“结肠瘤,不知道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,要切片化验。”医生冷漠脸拿着B超单。


老陆明显感觉身边的邓琳软了一下。


“恶性的就是癌?”


“嗯,”医生说:“办住院吧。”


“等等,住院……住院了然后怎么办?”

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好像此刻他才从医学角度回到人间感情。顿了顿,他回答:“等着排手术。”


后面的患者脸上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情。


老陆慢慢扶邓琳坐下,等医生开住院申请单。邓琳?43岁?已婚已育?医生跟她核对信息,老陆听到身后有人小声重复:“才43。”


老陆和邓琳一齐回头,想从那个人脸上捕捉到一点信息。他们看到带着冷漠的同情。


把住院手续办完,老陆觉得脑子有点发沉。他马上打电话给一个学医的朋友。朋友说:“这种情况多半是恶性的,刚邓琳也打电话问我呢,你们说的谁呀?”


老陆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打火机几次都没有把烟点着。



3,

切片化验了,没有获得侥幸。


双方亲戚陆陆续续来看望,说些宽慰却没什么用的话,象征性地给点钱,做鸟兽散。天黑下来,又只剩夫妻俩在病房里。


“你去吃点东西吧。”邓琳虚弱地说。


“不想吃。”


“公司那边不忙了吗?”


老陆意识到二十多年来,自己永远都在忙外面的事,这几天撒手不管了,她倒操起心来。


“这儿有护工就行。再说明天儿子也回来。”邓琳安慰他。


“他回来有什么用,坐屁大一下就出去会他的狐朋狗友。”


两人都叹了口气。


他们的人生一点都不成功,完全没有活出子丑寅卯,厄运咚一下就到了。


老陆电话响起来,他掏出来一看,是小悠。他摁下静音,放回口袋。


“谁?”邓琳问。她以前从来不问。


老陆说:“一个朋友,想来看你,从昨天打电话打到今天,每次我都说算了,何必叫人花钱。去年他欠我一个人情,老惦记着。这人啊,嗨。”


“是个小姑娘。”邓琳撇撇嘴。


老陆有点吃惊,他觉得谎话已经编得很圆了呀?他疑惑地看着妻子,用目光支持她解释。


“你只有扯谎的时候才说一大堆话。”


老陆的喉结滑动了一下。无奈地笑起来。


“真的是一个朋友,要不然我把电话打回去你问。”他作势要把手机掏出来,人也逼到她跟前去。


“我才懒得问。”邓琳笑笑地转过脸,避开他。


“嘁。”


“嘁。”


两人一齐笑起来,从嗔怪到无奈,最后全是心酸。



4,

在病房里照顾了一段时间,想着邓琳时日无多。老陆心里压抑得很。她吃不进去东西,老陆把苹果捣成泥喂她。


“多少吃一点,后面才有力气化疗。”


“不想化疗,花钱买罪受。”


“有罪受还是好的,就怕想受罪都没罪给你受。”


邓琳听出他的弦外之音,白他一眼,女人的气息回来了。


“我走以后你再找个人。”

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

“别光图人好看,好看有什么用。得贤惠。你一辈子还长着呢。”


贤惠。老陆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。这应该是十年以前找配偶的标准。反正他妈以前爱把这个词挂在嘴上,邓琳非常符合。她没有锋芒,又很聪明。这么多年能忍耐他的女人,也是不容易。


老陆有点哽咽:“你还没完没了的。”邓琳双腮塌陷,脸色发青,目光呆板。其实她年轻的时候也挺漂亮的。


老陆还记得他们读书那会儿,在同一个市里面的两所中专读书,骑自行车大概半个小时的距离,信通过一个邮局寄。为了省邮票钱,两人想出很多怪招儿。比如把地址上的收件人和寄件人反着写,不贴邮票,信就会被打回去,打到对方那里;或者在邮票上涂胶水,虽然盖上去邮戳,那层胶水可以像皮肤一样撕掉。那时候没有手机BP机,约会的时间都写在信里。他们约好三更半夜一起去天桥下面的录像厅过夜。凌晨,下着大雪,两个人在天桥上踩出第一排脚印,哈着白气喊,邓琳——我爱你——陆其宽——大傻子——


夜幕又来了。病房外面的霓虹在邓琳脸上闪闪烁烁。老陆忍不住叹息,人生啊。



5,

小悠的电话不断打来。


以前他以为不理她她就自己消停了,她不是老要他哄吗,她不是喜欢悄悄去找备胎吗,现在随便她去玩,她却不屈不挠起来。


老陆觉得这事儿在电话里说不清楚,决定把她约出来敞亮了说。


郑重其事地约在他们第一次来的餐厅。小悠的手机上绑着一只小兔子,她斜着眼睛看着他,“呼呼”转着圈甩那只兔子。


“说吧。”


“我……”老陆有点卡壳,不知道这算不是算是对不起她。


“说呗。”


“我老婆确诊癌症。”老陆狠了狠心。他接下来准备说,我不想离婚了,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想别的事。


可是忽然,他看到,小悠一脸惊喜。是的他没有看错,是惊喜。转动的兔子停下来,她激动地问:“真的?!”


老陆呆住了。


小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她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高兴。她抓住他的胳膊问:“那就不用和她谈条件了对吗?你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了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


“分财产啊!”


愤怒。不知道是对她,还是对自己。


但是老陆没表现出来。中年男人懂得克制,尽量去理解她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。


老陆在沉默中反省,她怎么会这么没人性?自己是不是曾在她面前表现得视妻子为敌人?可她不是敌人她是人生的战友啊。她现在快死了,小悠为什么会认为他应该高兴?太可怕了就因为不用分财产就可以摆脱她?说真的,如果可以,他愿意用财产换回她的健康。那么眼前这个女孩呢?如果她遭遇不测,他会吗?


只是一刹那,他想了非常多。可能还没有形成语言,但已经飞速在他大脑里完成推测。


若小悠意外,他并不能保证他会救。除非他们已经结婚。情人是男人在意外来临时第一个放弃的对象,只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。


小悠唧唧咋咋问了一些他的近况,得知他每天都在床前照顾妻子,她鼓励道:“嗯,好好表现。”还问他:“你应该振作一点,你明白我的意思?”老陆脸色难看,忍不住问:“小悠,如果我在这种时候手舞足蹈,你就不怀疑我的人品吗?”


“啊?”小悠被问愣住,许久,反应过来。她很生气:“你不是做梦都想和我在一起吗?我不是你唯一喜欢的女人吗?你不是说你一回家就受够了吗?你和她的结合不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吗?当然她罪不至死,可是你还有我啊!”


看他半晌不吱声,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“你怎么了?”然后她笃定地得出结论:“陆其宽,你还是爱她,对不对?你绝对是还爱她。”


她盯着他要一个答案,想听到他说是的是的我们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一起了,现在我只是尽最后的人情让她善始善终,我对她丝毫没有感情了。


以前张嘴就来的谎言,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叹了口气:“小悠,我最近很累,心情也不好,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吧。”



6,

第二天去医院,护工告诉老陆,今天有两个小丫头在这儿探头探脑,行踪诡异。


老陆马上打电话给小悠。果不其然,是她约发小来一探虚实。她声音忽然温柔了一百八十度:“老陆,你还没吃饭呢吧?要不要我送给你?我就送到走廊上。”


她开始反守为攻。


老陆之前从来没发现她有这么叫人讨厌。目的明确,自私得异常明显。


他丧失了对她的最后一丝喜欢。就算妻子会离开,像她这样的小女孩,也一抓一大把。只要有钱。


老陆不客气地对她说:“我最近什么都不愿意想,你别为难我。”


“你可以不想,可你得接受事实呀。”


老陆听出她的意思,简直快克制不住暴怒了。


“事实就是我会不遗余力带她去看病。美国能治得好就去美国,德国能治得好就去德国,倾家荡产也治好她。”


沉默。


“老陆,你一直都在骗我。”


老陆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。


小悠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:“陆其宽!无耻!骗子!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骗我!你终于装不下去了,你老婆死了你也不会和我结婚对吧?你说的每一句都是为了骗我上床,世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!”


她狠狠将电话挂断。



7,

经历过两次手术一次化疗,邓琳被允许回家休养。


她的身体奇迹般越来越好。


一天老陆下班回来,看到邓琳正在阳台上给一盆月季修剪枝叶。夕阳下沉了,瑰丽的颜色裹住她。一只蝴蝶飞过来, 用细细的触脚轻踏月季湿淋淋的嫩叶, 叶子荡了几下, 沉重的生活突然变得轻盈明快。


他特别感动。人能活着,相依为命这么多年,就是叫人感动的。有些东西曾让人轻蔑,但最终能沉淀下来的、真正走进人心的,还是对生命的敬畏和悲悯,以及深沉地能够承担这些的人。


一年后复查,邓琳体内癌细胞全部消失。夫妻俩高高兴兴回家,路过家装小店,准备买些东西庆祝新生。家里的脚垫啊被套啊茶壶啊全部更换一遍罢。正逛着,老陆看到小悠。她和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手拉手在挑床头摆件,老陆和小悠各自僵硬了一下,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。


出来后邓琳问:“你认识刚才那姑娘?”


“啊?哪个?你说刚才店里碰到那个呀?我刚才一直在想是不是认识她,总觉得很面熟,一直没想起来,你这么一问我记起来了,她不是科技馆张总的情人吗,我以前跟那个张总有业务来往,就是老穿灰色夹克的那个,他还有点狐臭,他老婆嫌弃他得很,他对他小孩也不好,完全是有家庭暴力的倾向嘛……你认识他吧?”


邓琳没好气:“我只问了一句,你说了这么多。”


老陆猛然想起她对自己的总结,只有撒谎才这么多屁话。他大笑起来,邓琳翻一个白眼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

夕阳美好。一对中年人说说笑笑走在街头,他们看上去与任何人没有什么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