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连载 ∣ 张欣: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(六)

北京文学 2018-06-04 18:25: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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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
张欣,江苏人,生于北京。1969年应征入伍,曾任卫生员、护士、文工团创作员,1984年转业。199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作家班。现任广州市文艺创作研究院专业作家。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。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广州市作家协会主席。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《深喉》《不在梅边在柳边》《狐步杀》等。




创作谈

寻找一种丢盔卸甲的感觉

张欣


写作如果只有愉快,而没有难度和痛苦,恐怕愉快也是极其有限的。


大约有两三年的时间,一直陷在长篇里,对于中篇有久违之感。而中篇,在我看来是一种很好的润笔与求新的形式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厌倦类形化的、驾轻就熟的写作,这种写作也可以不世俗、不讨好,保持应有的个性,但你心里一定明白,你仍在模式里生存。


我曾经很在意作品中的理想、取向、和谐这一类的东西,尽管人物也打得血肉横飞,但也逃脱不掉一种叫作基调的东西。实在是花了很长时间,我突然发现其实生活的本身是并不眷顾理念主义,没有取向而且是高度不和谐的,我当然知道强调负面故事是另一个极端,但是写作本身是不应该停留在生活表层的。


都市人的变异,是都市文学必须关注的一个问题,也是我在这部小说中刻意强调的。我给自己设置的第一个障碍是全力打造一个男人,我以前的作品中均有一个我毫不担心的当家花旦,男人基本上都是配角。但这一回,我是写一个磨难中的男人,似乎心死,其实还在有声有色地活着。同时变异的还有让人琢磨不透的母女关系,我在生活中见过太多的水火不容却又相濡以沫的母女,她们之间的矛盾,反映出当代都市人渴望温情却又不愿意失掉自我的极其矛盾的心态。尤其年轻的一代,她们需要空间,又必须接受孤独和不被理解,同时像抗拒恶魔一般地抗拒来自传统和规范的所有理念,她们宁愿被传统抛弃,也不愿意被时代抛弃——每个都市人的内心,都是害怕被遗弃的。


第二个难度,其实是一个相当规范的女孩子犯上了单相思。在当今的社会里,越活越觉得情感问题并非鱼找鱼虾找虾那么简单,反差造成吸引,巨大的反差造成巨大的吸引。本来我非常想写伍湖生和董裁云之间非同一般的爱情,而且他们之间的纠葛,已经形成情感交锋的前奏,然而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这并非是我的变态,而是生活本身的不圆满造成的。这又回到了对生活本质把握的问题上,以往我会注重感情的洗礼和磨难,但是具体到这一个人物身上,我选择了女性内心最深层次的寂寞,那就是一种在情感上的失约,也就是说你做好了一切迎接挑战的准备,但是挑战却没有到来。这是在生活中屡次发生却又不被我们重视的现象。


最终的结局是伍湖生与董裁云的失之交臂,而不可思议的是他选择了害他入狱的程藐金,这已经不是变异而是荒诞了。但其实对于在生活中输掉了全部的两个人,这种结合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。董裁云在目瞪口呆之余将回到她自己的生活中去,巨大的无奈笼罩着每一个懂得无数做人道理的都市人。


我一向认为,在写完小说之后写创作谈,是一个很傻的行为,因为很可能我想说的,并不是读者或者编辑希望听到的,然而隔着一本杂志,隔着字里行间其实也是隔着千山万水,我能说的也许就是这些了,也许我有好的愿望,但真正实现愿望也不容易,好在,我真的是尽力了。


一个女人,她终生都要与自己的矫情和造作作斗争,一个女作者就更是如此。我觉得真正意义上的写作,就是一种精神上的解脱,同时也是精神上的丢盔卸甲,获取身心自由的过程。我们有太多太多的禁忌、口味、束缚、伪善,我们并不是这么想的却要这么说,我们张扬个性又惧怕边缘化,我们每天都在唱让世界充满爱,但内心无比阴冷僵硬。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?这种混乱思绪下产生的文学又有什么意义呢?这是我经常自问和思考的一件事,如果文学真的走到了尽头,真的风华不再,至少我们还有一份坦诚可以面对。肥皂剧是画圆,文学不是,从来都不是,她残缺失落,遍体鳞伤却又舍弃一切伪装,从而在我的心中自由飞翔。




小说

一个曾经拥有数千万身家的老板,不知道为什么,转眼就成了负资产大军中的一员,而且还因为涉嫌强奸进了看守所。虽然他口口声声喊冤枉,并没有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,直到连续几天大雨,淋塌了监仓,许多犯人乘机逃跑了,他没有逃跑,还救了被压在下面的女警察,女警察获救后才开始重新调查他的案子,终于真相大白。但是,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他却和陷害他的女孩结了婚……



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

张 欣


让人心烦意乱的雨季如期而至。

稠密的雨丝连绵不断地下着,没有尽头似的。所有的人都感到身心潮湿,心情莫名地受到影响,只有董裁云没有太大的感觉,因为这种天气实在很配合她一贯的情绪,那些风和日丽的艳阳天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?

上午,董裁云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出现在国际大厦麦当劳的门口,她跟冯铁男约好了在这里见面,然后一块去见工。

铁男费了好大的劲儿,给她找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下属物业管理公司的工作,据铁男介绍,本来她并不觉得找工作是一件多么不得了的事,一旦付之行动,不仅发现哪儿都不需要人,而且即便是要人,条件也苛刻得离谱。可是她答应了裁云,无论如何不能败下阵来,最终找了她的老朋友———鹏程房地产公司的老总,几乎是逼着人家接受裁云。


老总说,好吧好吧,她来可以,一定要像管理犯人一样地管理那些欠交管理费的住客,这些人你不知道有多麻烦!还有,试用期3个月,不胜任就走人,我这儿可不是什么收容站。不过后面这些话铁男并没有对裁云一一表述。

铁男见到裁云,劈头就说:“你怎么穿得这么老气?”

裁云道:“不是见工吗?又不是相亲。”

“见工比相亲重要你懂不懂?相亲算什么,没有男人会死吗?找不到事做吃什么!”铁男一边说,一边脱掉自己身上浅绿色的日式的条纹夹衣,让裁云换上。又用小梳子梳梳裁云的额发。

裁云换上铁男的外衣,一下清丽了不少,就跟天晴了似的。

铁男露出粉红色的毛衣,同时也露出了曲线玲珑有致的身段,她把裁云的风雨衣搭在手臂上,嘱咐裁云道:“见工的时候别像人家欠你钱似的,适当的微笑是女人战无不胜的法宝。”

裁云道:“我这是职业习惯,想笑跟谁笑去?”

铁男想想也是,但仍坚持自己的立场:“求你了,啊。”


裁云还没见过铁男如此如临大敌,深感她对自己的尽心,尽管找工作这件事她始终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。怪了,决定走的时候挺如释重负的,可具体落实了鹏程公司,不知为什么她又有些失落,失落什么呢?她的工作可以说是无人羡慕的差事,也给她自己带来过烦恼,可是真的拔腿就走,心里挺不是味的。不过,她还是一个劲地告诫自己,现实一点,现实一点总没什么错。“你放心吧。”她对铁男说道。

想不到见工出奇的顺利。

老总拉着裁云的手不放:你现在就去人事部门填表,什么时候上班都行,工资方面也保证让你满意。说完就叫自己的秘书带裁云去人事部。

裁云走后,老总对铁男说,早知道她是一个冰山美人,真用不着你使这么大的劲,你就说人很漂亮,不全结了吗?铁男不快道,我又不是拉皮条的,光说人家长相算怎么回事?再说人家也不是靠脸蛋吃饭的,不但工作能力强,又是个认真负责的人。再说了,你也没说你的公司只需要花瓶啊。


老总说,这还用说吗?每个男人的内心需要其实都是花瓶,其次才是其他。再说了,你要是不漂亮,我能那么听你的吗?谁不知道你就是我的人事部?

讨厌。

铁男知道,老总就是这么一个大张旗鼓喜欢女人的人,充其量也不过是眼球吃吃冰淇淋而已,现如今这样的男人就算是好男人了。


跟铁男分手以后,裁云的心里还是挺高兴的,被人肯定总会让人有点沾沾自喜的感觉,别管这个人是谁,也别管他是不是秃顶。裁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长期缺氧的病人需要新鲜空气一样,太需要被赞扬,被肯定了。

她少有地以一种舒畅的心情在街上走着。什么失落不失落的,今后她就能像铁男一样,活得像个真正的女人了。从前,她觉得自己完全是中性的,什么白领、女人这类词汇离她要多远有多远,她所追崇的理想,情操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太浪漫主义了,然而现实生活教育了她。


她走进商店,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买了两套时装,另外给母亲买了一个治疗关节痛的频谱仪。

尽管她们老吵,有时几乎水火不相容,但仍是世界上最关心对方的那个人。记得有一次她得急性肠胃炎,又吐又拉,本想熬一晚上再上医院,但是到了半夜,她脸色苍白,嘴唇发乌,爬起来上厕所的劲儿都没有了,母亲看她这样,下决心背她去看急诊,她泥一样地摊在母亲的肩头,以往所有的怨气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
她是特别严重的细菌性痢疾,晚来一步可致休克,后果不堪设想。

她们就是这样,彼此难以调和,却又不能分离。血缘关系其实是非常神奇的,夫妻之间可以形同陌路,然而,裁云就从未想过离母亲而去。

裁云回到家时,天色已经晚了,母亲正在做饭。


“你发奖金了吗?”母亲拿着锅铲,有些奇怪地看着她。

“没有啊。”

“怎么会买这么多东西?这是什么?”

“频谱仪,给你治关节痛的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四百多吧。”

“你疯了?!”母亲惊呼起来,“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。”

裁云不快道:“你没用过,你怎么知道是骗人的?”

“这还需要用吗?用灯照一照能治病,那还要医院干什么?!”

“上回你到楼上去借红外线灯,你怎么说有用啊,自己买的东西,倒变得没用了,这个频谱仪的原理只比红外线灯强。”


母亲一时无话可说,但还是念念叨叨地埋怨她上当受骗,乱花钱,而且一再强调频谱仪是不治病的。

在路上,裁云就作好了思想准备,无论母亲说什么,也无论自己对她的话多么听不进去,一定要保持沉默,决不跟她发生争执,她相信包容一定能感动母亲。爱,就是包容。她喜欢这句话。

这时母亲已放下锅铲,熄了厨房的火,专心翻着装频谱仪的袋子。

“你找什么?”裁云问道。

“找发票啊,我明天拿去退。”母亲的口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裁云终于火了,忍不住顶撞母亲:“就算是我买错一样东西,你总该理解我的一片好意吧?”

“你看,你终于承认自己买错了东西,错了就是错了,还要叫别人理解,这是什么逻辑?而且你这么任性,哪个男人敢娶你?!”

这更是一句点导火线的话,裁云难得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,她想,为什么一脚踢到她心窝的人总是她的母亲呢?这真令她黯然神伤,她什么也没说,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房间,本来她想告诉母亲她找工作的事,以及自己今后的打算,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,什么都不想做,只想一个人发呆。


伍湖生躺在离厕所最近的大通铺上,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,不觉想到,这雨怎么也跟股市一样呢?跌停板也好,大跳水也好,总说见底了,可以起底进仓了,还可以无止境地跌下去,让人既莫名其妙又目瞪口呆。这雨也是一样,下了这么久,想着也该停了,想不到它不仅不停,反倒成了瓢泼大雨。

雨声很单调,这让伍湖生眼皮发沉,他素来有个习性,就是喜欢雨天时,只要自己是在一个干燥的地方,甭管是什么地方,便想像出被雨浇得乱窜的人群,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的样子,心中便有无比的快意。幸灾乐祸绝对是人性的一种具体表现。

进了三看,伍湖生一直失眠,数山羊数到300多只也还是睡不着,又倒过来接着数。雨天,也的确是睡觉的大好时机,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。

伴着哗哗的雨声,他睡得很沉,还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被五花大绑押送鬼门关,身后插着强奸犯的木牌,被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半拎着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是特别害怕,还问其中一个壮一点的警察英超联赛的战况,但人家并不回答,只是虎视眈眈地瞪着他……后来的事就记不大清楚了,只知道天很黑,黑得没有一点指望,他们三个人使劲走,使劲走,深一脚浅一脚地……


突然,他的头部被人狠狠地砸了一下……接着是一脚踩空,他知道是出事了,拼命地想醒过来,可是他就是醒不过来,极度的瞌睡像山一样地压着他……又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猛醒,确切地说是在瞬间惊醒的,醒得脑子清清亮亮。可是,第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是他看见了满天的星斗。

房顶呢?屋子呢?他这是在哪里?他已经被枪毙了吗?他死了怎么还能看到星星呢?

周围一片漆黑,伍湖生一下子坐了起来,想着自己不是在夜游吧?他本能地跳到地上,发现贪污犯已经穿戴整齐:“还不快跑?”他对他说。
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他急切地拉住欲走的贪污犯。

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贪污犯不耐烦道,“下雨的时候这屋子没塌,雨一停突然就塌了,除了压在下面的,该跑的都跑了。”

“那应该很乱,怎么这么安静?”

“你睡得太死了,乱劲儿早就过去了,就几秒钟的工夫……我的腿给砸伤了,要不也不会耽误到现在。”


伍湖生果然看见贪污犯的腿部包着破布条,但因为天黑,不知是否还在渗血。这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,只见到处都是断壁残墙,九监仓已经成了一片废墟,他的衣服早已不知去向,幸亏他睡觉时没脱裤子。

正不知道该怎么办,贪污犯用命令的口气说:“你架着我点,我们赶紧走。”

伍湖生听话地架着贪污犯,心里的确只有一个念头,跑,赶紧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他又没犯罪,他凭什么被关在这里?!如果他跑出去,他就能像所有为自己洗刷罪名的传奇故事那样,找到程藐金,搞清事情的原委,还自己一个清白。

这时,他觉得额头凉凉的,一摸,是血,他这才知道自己也受伤了。

但是,顾不了那么多了,不倒下就得跑。

这时,《亡命天涯》的画面,《追捕》的画面在伍湖生的眼前纷至沓来,看来艺术的确是从现实生活中提炼而来,多么离奇古怪的事情,它就是发生了,而且实实在在发生在他伍湖生身上。难道他还不冤枉吗?窦娥是六月天下雪,他是坐牢坐得屋倒房塌,那就他命不该绝,该他为自己伸张正义。


想到这时,伍湖生精神抖擞地搀着贪污犯摸索着往前走。

当然,路很不好走,严格地说根本就没有路,满地都是瓦砾,又连下了太长时间的雨,到处都是一片泥泞,真如梦里面的深一脚浅一脚地乱踩,贪污犯的腿伤得不轻,他使不上劲仆倒了,伍湖生也就跟着仆倒了。

发现了道路的难走,贪污犯的一只手便死死地揽着伍湖生的腰,生怕他跑掉似的,他语无伦次地悄声许愿,他说他外面有钱,一定会分给伍湖生一些,男人只要有了钱,还用强奸谁呀?年轻女孩呼呼地往上扑,推都推不掉。伍湖生说,我没强奸过人。贪污犯说,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嘴硬,我又不会看不起你。伍湖生说,没有就是没有,还生气地甩掉贪污犯,贪污犯冷不丁又仆倒了,伍湖生没站稳,也滑倒了。

爬起来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,正想理也不理地走掉,却听见细弱的呻吟声,伍湖生忍不住回头重新俯下身子,发现被残墙倒压在地上的是董管教,不觉下意识地用双手刨她身上身下的砖土。


贪污犯压低嗓音骂道:“你疯了吗?!把她刨出来,我们还怎么跑?”

“那也不能看着她死啊!”伍湖生边说边不停地刨着。

“埋在下面的人还多呢,你一个一个刨吧。”贪污犯说完,一拐一拐地往前走,不解恨,又回过头来,“八成你憋得急了,也想把她怎么着吧!”

伍湖生不知哪来的劲,搬起手边的一段残墙向贪污犯砸去,贪污犯闷闷地哼了一声,极不情愿地倒下了。

他真的有点不想救董管教了,贪污犯说得对,把她刨出来他还跑得了吗?而他身陷囹圄就有可能永远戴着强奸犯的帽子,这种感觉太不好了,让人觉得像畜生一样太不好了……可是这时董管教又呻吟了一下,伍湖生想,名誉和生命相比,好像生命还是更重要一些吧。他如果不是真正的罪犯,就不应该弃生命而不顾吧。

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伍湖生直刨得十指出血,总算把董裁云刨了出来,董裁云醒后的第一个举动是用手铐拷住伍湖生,然后鸣枪报警。


董裁云终于像英雄一样躺在病床上,身旁堆满了鲜花。

她的3根肋骨断了,左手手臂骨折,双腿多处受伤,远看几乎整个人都打在石膏里。她也是在病床上得知,她的战友在毛所长的指挥下,及时救助了压在残墙瓦砾下的所有犯人,跑掉的7个人已发出通辑令。

由于连日降雨,又由于三看旁边新建的化肥厂在挖地基盖大楼,地貌的变化使九监仓倚傍的小山冲突然大面积山体滑坡,像推土机一样几乎是无声地推垮了九监仓。没错,当时正好是董裁云值班,当然值班的不是她一个人,在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,他们反复查看过九监仓,它都好好地屹立在风雨中,什么事也没有。雨停了,董裁云完全是例行公事地来巡视一圈,说老实话,当时她走神了,她在想她自己的事,也可以说是憧憬今后的生活……就在那一瞬间,九监仓轰然倒塌,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,她已经像梅菜扣肉一样被扣在了废墟下面。


许多情况是毛所长跟她说的,毛所长还说,为她整理的请功报告已经写出来了,很快会报上去,至于她决定离开警队的事就先别提了,省得节外生枝。等立了功再走也不迟。董裁云没说话,很感激地看着毛所长。毛所长说,你好好休息吧,重新修建三看的钱已经快拨下来了。

铁男闻讯而来,见到裁云大惊失色道:“两条腿不会不一般长吧?腿上不会落疤吧?……你还笑,以后不能穿裙子了怎么办?”这就是铁男,别人认为重要的事,她全不放在心上,别人认为是芝麻绿豆不值一提的事,在她眼里跟天一样大。

幸福太简单了,不是吗?看重小事的人很幸福,因为没有什么大事烦扰她,不是吗?

铁男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,俯下身子好声劝道:“裁云,对你妈态度好一点行不行?她打电话向我投诉你呢。”


裁云道:“她一大早就逼我喝乌鸡汤,又煮大蹄膀给我吃,我得能吃得下才行,再说我也不是坐月子。”

铁男笑道:“父母亲是没法选择的,不管你承认不承认,她始终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你的那个人。”

裁云叹了一口气,道:“你是不知道,当爱变成了负担,人有多么累。”

“我怎么会不知道?”铁男同声叹道,“我老公总喜欢搞一些情调兮兮的东西,又蹩脚得很。”

裁云脱口道:“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。”

铁男大笑:“裁云,我还真是疼你呢!”

裁云知道,铁男在一个暴发户和一个博士后之间选择了前者,博士后为此远走英伦。铁男说她不后悔,因为嫁给有钱人并不可耻,并且她相信有许多人只是没碰到有钱人而已。博士后除了穷以外脾气还臭,铁男自知不是他身后的那个伟大女人。但是她会经常想起博士后,经常跟裁云谈起博士后,博士后成了她们俩之间的一道佳肴,好的恋情可以风干了下酒,又何必柴米油盐地把它毁了。


“横竖我妈她是一个活不明白的人。”

“既然知道,又何必较劲儿呢?”

“我爸可以走掉,我怎么可能那么有修养地守着她?”

铁男道:“你们两个人啊,是典型的阴阳失调,等你以后结了婚,就不会这样对待你妈妈了。”

这话让裁云的心里好生悲哀,我跟谁结婚啊?我又不差,至今怎么就碰不上一个合适我的人呢?说出来谁都不相信,以她这样的人品会没有情感方面的纠缠?献殷勤的人当然有,可那有什么用呢?她至今的确是白纸一张。裁云心里就是想不明白,为什么有的女人左一个三角关系,右一个三角关系,权衡来权衡去的,而有的女人却是阅尽千帆皆不是呢?

这样一想,又觉得两条腿是不是一般长太不是小事情了,腿上有没有疤也不是小事情。如果她好的时候都没有艳遇,真要是残了,岂不是真成了困难户?


裁云忙问道:“铁男,刚才你去找医生,医生怎么说?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我的腿啊。”

“现在知道着急了?”铁男道,“刚才还笑话我总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呢!还说捡了条命坐轮椅也行,这么一会儿就沉不住气了!”

“到底怎么说嘛?”

“说你的腿好了以后可以跳芭蕾舞。”

“去你的,准是你瞎编的。”但是裁云还是笑了。

铁男嗔怪道:“好的时候又不见你笑,现在挂在这里,倒还开心了,真搞不懂你……好了,我明天再来。”

滴滴哒哒的高跟鞋渐渐远去,裁云内心的寂寞便像烟雾一样慢慢弥散开来。也许人生病的时候,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,是处于极度弱势的,生病,会改变人的世界观,你会发现人的软弱和渺小。裁云始知,她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坚强,她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异性走进她的心灵啊。


(未完待续)



新刊目录

《北京文学》(精彩阅读)2017年第11期


现实中国

中国创新之问(报告文学)/陈芳  余晓洁/4

 

作家人气榜

围猎现场(中篇小说)/姚鄂梅/54

谁是猎手?(评论)/刘琼/82

 

王安忆专栏

纽约四重奏(之四)/王安忆/84

 

好看小说

微居客(中篇小说)/邱振刚/94

歪脖子病不好治(短篇小说)/王方晨/123

蓝辛的抗争(短篇小说)/王海滨/135

红灯笼(短篇小说)/李云雷/148

叶骑小小说两篇/157

 

天下中文

维吾尔人(长篇散文)/王蒙/160

一个西晋文人的首丘地/蔡勋建/182

 

真情写作

蔷薇花开夜未央(散文)/浇洁/188

红柳无言(散文)/申尊敬/193

旗帜,梦的组合与交响(组诗)/商泽军/196

涌出心间的祝福(诗)/马万里/198

虫壳(外一首)/邬娟/187

 

北漂故事征文选登

我的城土,暴烈又温柔/幽乔/200

主动讨苦吃,人生才够味/赵春善/202

北漂十年/白丽丹/204

一个文青的北漂岁月/冬惊/206


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2017年第11期

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

石黑一雄小说精选


低吟歌手

小夜曲

每次都能建造一个新世界——石黑一雄访谈


10月5日,瑞典文学院宣布: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日裔英国籍作家石黑一雄。授奖词是:“他的小说富有激情的力量,在我们与世界连为一体的幻觉下,他展现了一道深渊。”石黑一雄与拉什迪、奈保尔并称“英国文坛移民三雄”。他的小说结合了日本文学中“物哀”和“幽玄”的美学风格,将东方和西方的文学传统嫁接起来,创造出一个既属于他自己,又具国际性的文学世界。


化城

【原载《人民文学》2017年第10期】 计文君

有人为出人头地,不惜一再降低底线;有人给人灌“鸡汤”自己饮苦酒,却甘之如饴。新的自媒体时代,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明星。读读吧,这就是你我的“化城”。


永生医院

【原载《山花》2017年第10期】  郝景芳

当你发现母亲是假的被置换过的,生母早已过世并火化,你该怎么办?如果连你自己也是假的呢?好的科幻作品不仅仅是开脑洞,也不是某种类型文学,而是换个角度思考生命:“永生”是否可以实现?假象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被接受?深层伦理的方向在哪里?


隰有荷华 

【原载《小说月报·原创版》2017年第10期】 小 岸

她被抗日组织改造成女特务,从此开始了传奇的一生。可是再传奇的岁月,一段一段剥开,也不过是生活中最平凡的喜怒哀乐。


去往澳大利亚的水手 

【原载《花城》2017年第5期】  孙  频

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小男孩——一个忍着悲恸冒领已逝母亲的工资,一个相信爸爸去了澳大利亚,当他们走到一起,一颗苦泪与另一颗苦泪相碰,不容于世,也要寻找慰藉、心存幻想。


暗红色的云藏在黑暗里 

【原载《十月》2017年第5期】  文  珍

她是出身名校的油画新秀,他是半路出家、漂在宋庄的画坛小卒。迥然不同的两人,是敌手还是朋友,是友情抑或爱情?而身为女子,她是否准备好独自泅潜前方那黑暗大海?

《北京文学》(精彩阅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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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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